自从嫁了来福,好多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和一个外国人生活在一起,最大的差异是什么?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我不能简单地回答,因为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楚的。
婚姻本来就是用一种法律的或者公众承认的手段,把两个异性男女聚集在一起,长期地或者终身地过着同样的日子,担当同样责任的方式,从而使他们组成的这个集体叫做家庭,使之有一种安全和可靠的感觉。这两个本来毫无干系的人抛开自己的以往,同居一室,繁衍后代,彼此相爱,彼此照顾,彼此忍让,甚至彼此敷衍,彼此原谅,彼此依赖。
婚姻给了这两个来自不同地域不同家庭不同民族,有着不同出身背景不同教养不同文化层次不同性格不同品性的男女一种形式和法律上的保障。在过去在信息在物质在交通在一切人类文明都不发达不先进的条件下,婚姻这种手段起过一些暂时的作用,但是也并没有阻止过某些男人在娶妻生子之后仍然到烟花街巷寻花问柳,沾花惹草;没有管制住许多有夫之妇的春情荡漾和红杏出墙;也并没有耽误一夫多妻这种畸形社会现象的存在;更没有完全拴住这些已经被称为夫妻的男女各自的心猿意马和同床异梦。何况在今天,发达的经济,发达的科技,发达的文化,发达得连造物主分配给男女分别不同的任务——男耕女织,男人养家女人育子都不是那么清楚,性关系不仅随意到了一种动物本能的状态,甚至性这种东西已经不再只是存在于异性之间,而被人类曾经唾弃和耻笑过的同性恋一天天变得光明正大起来,发达到连人类最基本的功能——受精产卵都可以省去而几乎就可以被一种先进得叫人可怕的克隆技术所取代了的时代,婚姻还能够是一种道德的约束和情感的维系手段吗?
所以,无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是一见钟情无心插柳式的浪漫与巧合,都不过是婚姻的一个基本开端,而婚姻这个词是那种慢火炖老汤式的一天又一天的积累和锤炼。无论开端多么的美好浪漫,多么的耀眼灿烂,真正的日子却是一天天过出来的,就好像工匠打造一只绝世的首饰,需要慢慢地精心地试验,精心地雕刻,稍有疏忽就显得平庸;就好像炖汤的时候劈柴和火的关系那样,两者缺一不可;又像是鱼和水一样只有互相依靠才能彼此生存;许多的琐事,许多的矛盾和烦恼是在交织、平息、发作中往复循环,婚姻像是一张上好的砂纸慢慢地把两个人的个性和棱角磨得细细的平整的无可奈何的;耐性好的就忍了下来,终其一生,没有耐性的就中途退出,拱手放弃或愤然拂袖了。
如果这两个同在一个屋檐下避雨同在一张床上织梦的人能够积极地像树和藤那样相依相随,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互相眷恋,那么婚姻真正的美丽和高尚就体现了出来。
我和来福,一个在东方古国出生成长,一个在西方欧洲的国家长大,我们两人可以说从基础上而言是毫无共同之处的。
首先我们出生的背景就有着如此巨大的差异:我出生的时候,中国所谓的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异样和走形,那时虽然我还是个在襁褓里没有形成个体思维的娃娃,但是,历史条件和社会环境赋予了我一个特定的成长环境。那时的中国是不允许相信也不存在美好事物的,尽管我们的民族曾经那样的辉煌和伟大过,然而,我出生的年代已经是满目疮夷、是非颠倒、人性扭曲了。因此,从我记事起学会的第一句社会语言就是“打倒”,这包括人的打倒、旧传统的打倒、人类文明的打倒,总之,能打倒的就不能让它不倒。我上小学的课本上方还写着伟大领袖的教导: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的幼小心灵里虽然并不知道什么是阶级斗争,甚至连阶级的概念都搞不懂,可是我们就在那样的特定历史条件下慢慢地长大了。我们学会了告密,向老师向家长,因为老师对我们的教育手段就是沿用了社会的成人化的阴暗的手段:比如同学们之间的相互监视和控告,我们知道如果能按照老师的意志出卖或揭发同学中的“坏人坏事”的话,我们将可以成为老师所喜欢和信任的人,因此小小年纪我们就要学会阿谀奉承,学会和某某势力做斗争,学会对所有的人怀疑和否定,我们还知道被排挤和当作异己分子的滋味,如果某某同学太出色太清高的话,我们就会叫他尝尝被孤立和被排斥出集体以外的滋味;之后我们经历了某某国家领袖的一次又一次的被打倒,年少无知的我和我的老师同学一起举着小白旗子上街游行,高声叫着被打倒者的名字或外号,不仅要打倒还要踩上一万八千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等恶毒的咒语;我们批判着一切与我们毫无干系的古人先人前人和今人,可是过了没多久,我们又举着小红旗上街游行,庆贺另一小撮人的被打倒和被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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